人性逐利三法則--陳夢白
漢初七十年間,社會經濟初步形成兩個半邊,一個半邊是等級佔有制經濟,另一個半邊是布衣編戶的貨殖經濟。【貨殖列傳】闡述的就是在短短的七十年間從經濟廢墟上崛起的另一半邊經濟。
等級佔有制經濟僵化如石,零落如頹垣敗瓦。反之,在司馬遷筆下的貨殖經濟,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動態性的經濟系統正在運行。貨殖,涵義為社會性財貨生產。貨殖經濟,以其動態性經濟運行迅速地成為漢代社會經濟的主流。
【貨殖列傳】的寫作,當在慘遭「李陵之禍」之後,這是一篇最無世俗繫累,直書鬱結,以寄來者的名作。司馬遷一落筆就批評老子的清心寡欲學說,但吸收了道家學派最為精彩的道論,即關於天地萬物的二元對立的自然性理論,用以通古今之變,究天人之際,明經濟運動之法則。在道學道論的指引下,司馬遷認定人性與經濟的運動具有客觀的不因政教指令轉移的自然法則。
司馬遷論人性逐利有三條法則:
1.不召自來的商品流通逐利法則
司馬遷把全國分為山西、山東、江南和龍門碣石以北等四大商品資源分佈區。這些地區所產商品物資,「皆中國人民所喜好,謠俗被服飲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等農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寧有政教發徵期會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其所欲。故物賤之徵貴,貴之徵賤,各勸其業,樂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出之。豈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驗邪?」
荀子【王制】亦曾經論證過「四海之內若一家」的政治經濟統一局面,但他是從政教徵發式的制度經濟論述問題的。【王制】滿紙迂腐,滿紙諂諛。
司馬遷就不同了,他是從人的生活需求、社會經濟自然分工、生產技能與勞動支出,表現為商品價格的供求關係,人性逐利的生產熱情等方面論述的。道理簡單樸實,充滿市場氣息,但更重要的還在於提高到法則性論述問題。天下熙熙,在似乎雜亂無章的商品流通之中,司馬遷觀察到在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組織運轉,它不遠千里,不避險阻,不召自來,不期而會,而且若水趨下,日夜無有巳時。這隻「看不見的手」,就是人性的本能和市場的商品價格。司馬遷把這隻「看不見的手」稱之為「道」的體現,「自然」的功效。
2.逐利的生長過程法則
司馬認為逐利求富是人的本性,是不學而俱欲的追求。「是以無財作力,少有鬥智,既饒爭時,此其大經也。」經,常也,大經,謂人性逐利發展的大道。
「無財作力」,是資本匱乏貧民逐利求富的起點,即以單純勞力拼搏,競爭自存,艱辛賺取微薄盈餘。「少有鬥智」,是富的積累,謂運用智慧,以少量資本出奇制勝,掙取比同業更為巨大的的利潤。「既饒爭時」,是富的發展,指運用經濟力屯積居奇,賤買貴賣,與時競爭,駕御自然。逐利的生長過程三階段,與自己的意志競爭,與同業的人競爭,與季節水旱的天時競爭,未見個人案例,應是對三種層次典型的理論歸納。
在先秦諸子中,儒家學派力主富民,而且越來越理想。孔子道倡富民,辦法是給政策,實施惠政,注重宏觀引導。孟子補充以微觀管理,教導農民多種幾棵桑樹,飼幾隻雞,養幾頭豬,強化自給自足。荀子斷言,未來食多如山積,無所藏之,不時焚燒。【禮運】作者則更描繪出一幅天下為公的大同淑世藍圖,儒家的富民思想,是把農民圈在國有土地之上的農業富民思想。司馬遷指出,「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逐利的生長過程法則的道路其實就是一條棄本逐末的致富的道路。這是一條在封建主義自然經濟支配下因城市經濟興起而出現的十分特殊的求富之路。在求富的路,上雖則有人首先富起來,但道路擠逼,充滿風險,必須通過無情的競爭才能自存自富。所謂「作力」、「鬥智」、「爭時」,說到底都是與同一層次的求富者的競爭。因此,棄本逐末意味著將要面臨另一種陌生的生存方式:無情地推開同路人或甚至踩在同路人身上走。司馬遷告誡:「貧富之道,莫之予奪。巧者有餘,拙者不足。」「能者輻,不肖者瓦解。」要有智慧技能才能在競爭奔逐中走出一條血路。
3.財富對他人支配的法則
司馬遷論述說:「凡編戶之民,富相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僕,物之理也。」【韓非子.解老】:「凡理者,方圓短長麤靡堅脆之分也。」又,「短長大小方圓堅脆輕重白黑之謂理。」物之理,謂物自然分化的法則。
十、百、千、萬,是財富佔有懸殊級數。卑下、畏懼、役、僕,是人與人之間支配關係程度等次。「卑下之」和「畏憚之」,指貧者對逼者自我扭曲心靈弱勢心態。「千則役,萬則僕」,指因財富佔有懸殊而產生的奴役他人與被他人奴役的社會關係。
等級佔有制的支配他人的法的依據,需要有無限權威的超經濟力量的授予,即命與名。天命所歸的是為君主。君主循名的等級依次封臣屬是為封主。沒有命,沒有名,卻積聚財富支配他人就是違反超經濟遊戲規則的不軌逐利之民。在中國歷史上,司馬遷是理論肯定貧富分化的合理性以及隨貧富分化而產生的支配他人合理性的第一人。這的確需要極高的理論洞察和極大的理論勇氣。為國家封建制寫歷史的班固就批訐司馬遷「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賤貧。」繼司馬遷之後,肯定貧富分化合理性以及支配他人合理性的學者,有相隔近一千年的反對王安石變法的同樣研究史學的司馬光。王安石變法思路酷似桑弘羊,但司馬光經濟理論水平尚難以超越司馬遷。
面對自己創立的人性逐利三法則,熱情如血,俠骨如鐵的司馬遷,心中應有隱痛。然而,這些都是歷史的悲劇實際。作為歷史學家,在向來者指出用貧求富的成功之道的同時,他昭示前路險惡滿途,這就是司馬遷的史學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