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詞一首--陳夢白

水滿池塘,草迷小徑,晏起懶出門,怎知荷花已老,更兼雨後淒淸。
鶩起卻回首,見悲歡往事,南湖倒影,似零落紅英。

《呂不韋布書市門的政治目的 》節選--陳夢白

呂氏布書「咸陽市門，懸千金其上，延諸侯游士賓客有能增損一字予千金。」這樣做，無非教人在字裏行間尋找敏感的政治信息。因此，研究【十二紀】及其【序意】，要如呂氏所示，按一字千金原則，仔細推敲文章裏的文章。
【十二紀】附不尋常的亮出呂氏封號的【序意】。呂氏自稱「嘗得學黃帝之所以誨顓頊」的古訓．用以「為民父母」。「凡【十二紀】者，所以紀治亂存亡也，所以知壽夭吉凶也。」如果違背這些古訓，「則福日衰，災日隆，以日倪而西望知之。」簡直是死亡通牒，那有半點為「一代興王」繪制大業藍圖的捧場意思。
【十二紀】除十二篇【月令】外，附政論四十八篇，呂氏政治意圖就在這些政論之中。
【春紀】附文主旨論君主職能，主要內容有四：一、權力分配；二、知人；三、得人；四、立高官之方。
首篇【本生】，一落筆就對準「今世之惑主」，言惑主多方專制國政，違反「天子」的基本職能，亦失立官用事的本意。「天子」應當以全性、貴生、去智、止欲、無為為務，把「帝王之功」看成餘事。呂氏揚言：「惟不以天下害其生者，可以托天下。」他又警告貴生是「死生存亡之本」。總之，「天子」可以長命百歲，但要把權力交出來。
如果全性之說還有點含糊的話，那末公平之說更露骨。呂氏論曰：「昔先聖王之治天下也，必先公。公則天下平矣，平得於公。」「公」是政治穩定「平」的先決條件。何謂「公」？禪讓或舉賢，其中又以禪讓為「至公」。呂氏宣稱：「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又說：「誅暴而不私，以封天下之賢者，故可以為王伯矣。」公平之說，應屬要索的政治方案。
國之安危，關鍵在於君主能知人，換言之，國家權力應當交給誰。呂氏論曰：「故古之善為君者，勞於論人而佚於官事，得其經也。不能為君者，傷形費神，愁心勞耳目，國愈危，身愈辱，不知要故也。不知要故，則所染不當。」「傷形費神」很能措出始皇治事模樣。「所染不當」應指曾助始皇平亂的昌平君、昌文君和茅焦等人。文章列舉范吉射等六人為所染不當的國殘身辱史例，繼之外加一句「存亡故不獨是也，帝王亦然」。怎樣知人？呂氏一反按軍功定爵的秦制，提出「八觀六驗」、「六戚四隱」等方法。這種繁瑣的有點類似問卷欄目式政審方法對呂氏自然十分有利。
但是，知人未必就能得人。【功名】篇開頭正面論「人主賢則豪傑歸之」，接著嚴詞批評「彊令」即指令式的「歸之」。文章說：「彊令之笑不樂，彊令之哭不悲。」強制令人歸順適得其反，「罰雖重，刑雖嚴，何益？」這句話很值得回味。
【圜道】是【春紀】政論的總結，文章先概述黃帝之言的治國理論後，把問題集中到「立高官」這個要點上。高官，指國相。文章提出立高官之方有二：一、抨擊由王室成員任高官；二、高官應有職有權。此時，始皇可能已任命昌平君為左丞相，疏遠了作為右丞相的呂不韋......待續

給陳老師的信(一)

陳老師、師母:

你們好!想已回到廣州個多星期了吧。

這陣子的確很忙,未能多陪,實在不好意思。我從昨天開始打印你的文集,次序跟目錄編排的一樣,從近至遠。我希望每天晚上都能抽出最少一個小時去處理你的文稿。讀著文稿,手指不斷的翻飛,一絲絲歷史的心魂油然升起,呼喚著燭照時代的歷史魂魄,心中泛起了陣陣歷史感覺。

我已很久沒有閱讀歷史方面的著作了,這一次心動的感覺全由玉做的字所牽動的,真的教我大開眼界,歷史是可以這樣寫的。入乎其中,出乎其外,保持著靜觀的智慧,但又與歷史同呼吸。看到老子的源流篇末部分論及莊子的哲學,好壞美丑賢愚成敗尊卑的同受,開啟了一個觀照歷史的全新國度,真的教我驚訝。我現在還不能平靜下來,所以希望將這刻的感受記錄下來,與你分享。這是一種很獨特的感覺,想到孔子所說的「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那種對歷史和時間的流灑而來的生命本味,是這樣的實在,又這樣的沉重;我感受到老師有著非凡的歷史想像力,所以能契入歷史,接通古人。遺憾的是,當年在大學鍾情於近現代中國歷史,而又偏重思想方面,對古代史一點熱情也沒有,也沒有下過苦功,不然的話,我或能理解得透徹一些。
書的出版現在還未有底,我想先將電腦打印稿做出來,然後才接洽出版社,希望老師能多擔待一點。在香港要出版書籍並不是一件難事,我是有信心的,但總希望有更好一些的處理。
我還有一事請求老師幫忙,當年你送給我的字----「禪與鳥」,我將它裝在學校的寫字桌上,其中一個要好的同事十分喜歡你的字,他問我能否託你替他寫一幅字送給他的岳丈,賀其七十大壽,題為「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他是讀番書出身的,但近來愛讀中國的古典文學,特別是孔子的論語,他十分喜歡孔子這句:「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覺得這是人生境界的很好概括。他們夫婦是十分真誠的,但不想假手坊間的文匠,所以請求我,不知老師能否玉成他們的心意。我想能否請老師替他寫一幅已裝裱的橫幅,我上廣州時,將它帶香港再配鏡框。
我也喜歡老師的字,特別是硬筆的,總有一種傲然的精奇骨格在,我準備將你的手稿複印一份,好作紀念。不多說了,請代我問候師母安好。祝

闔家安康


二零零二年五月三日

老莊學術源流序言--陳夢白

老莊學術源流

1995年整理
2001年修改
今次清談,討論幾個問題，只勾畫一下，如作一幅素描。
１、 提出問題
【老】【莊】研究，有三個基本問題需深入考慮：一、什麼是道學？二、【老子】書是否單一著作？三、【莊子】書是什麼形式的作品？
先讀一首辛棄疾的詞【讀莊子】：
「案上數篇（編）書，非【莊】即【老】。會說忘言始知道。萬言千句，不自能忘堪笑。今朝梅雨霽，青天好。
一壑一丘，輕衫短帽。白髮多時故人少。子雲何在？應有【玄經】遺草。江河流日夜，何時了。」

人生易老，清愁無限。讀【莊子】書以達到忘言境界，滌除一切煩惱，看來並非易事。不如趁天氣好，出外走走。然而，面對山川之美，回首往事，追念故人，又不免悲從中來。有哪位高人能給我指點，在【老】【莊】書中推尋啟迪，解脫我如江河水那樣流不斷的隱痛神傷！辛棄疾這首詞很有代表性。古代中國的失意之士與【老】【莊】之間，似乎存在一種莫明的特殊情緣，在滿腔幽恨之下，拿起來又放下，放下了又再拿起來，一再追究自己為何未能讀懂【老】【莊】。

為什麼呢？

我以為，【老】【莊】本來就是一種政治性的心理醫學著作，本來就具有解脫心理障礙的功能。
戰國時代，是個歷史劇變的時代。死生存亡，得失寵辱，常在轉瞬之間。讀【老】【莊】書，如見戰國社會心態長卷。呈現於我們眼前的，是貴族們憂患政治命運，士人們困惑學說是非，仕女們追求「肌膚若冰雪，淖（綽）約若處子」權勢者希望擁有介乎人與神之間的神秘權力，仕途失意者則祈求有個逃避現實的神仙避風港，肢體傷殘人士渴望得到心靈安慰，至於病患者或親友死亡者則想知道怎樣順應自然等等。戰國道學最初出現在高層政治領域，這就是【老子】；其後成了紛至沓來的心理障礙方劑，這就是【莊子】。研究【老】【莊】，我主張從簡單而實際的道理揭示其哲理底蘊，而不是空言博大精深。
道學所論的道與儒家所論的道有什麼不同呢？

儒學所論述的道其實只是繼承傳統的神學理念：上帝震怒，山川震恐，社會也蒙受災難；上帝欣慰，風調雨順，社會也享受安寧。孔子的大道意識，只不過是有喜怒哀樂情感的上帝的意志表現，於是他制定了一套人人都應當遵循的道德規範來縫補天人關係。但是老子亦並非無神論者，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永恒的常道，是有與無的二元對立運動。而有與無的二元對立運動是怎樣產生的呢？「淵兮似萬物之宗，湛兮以或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老子說，我不知道它到底怎樣產生的，但從兆象觀察是出現在上帝之前。換言之，老學所論的道是比上帝還要上帝的神秘力量。

儒學坐而論道，只要循規蹈矩，高高在上的上帝自然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但是，老學認為，一切可以遵循的道都不是永恒的常道。那末怎樣掌握大道呢？戰國至西漢，有關道學問題，有「問道」、「學道」、「聞道」、「修道」以及專間研究道學並教人學道的「治道」者。道學，是需要經過一定程序學習修練才可以掌握領悟的方術......待續

談「禪與鳥」

畢業時,向老師求字,他寫了「禪與鳥」給我。我向他求證,這是來自杜甫的詩意嗎?鳥兒棲居於禪院的老樹,那是指將生命放落在某個地方,他微笑而不可置否......

我又再想,這也許是來自proust的概念,禪是沈思的生命,而鳥是飛揚的生命,是指人必須兼容並包這兩個特質嗎?依然是微笑不語,叫我好好想想。生命的啟示如燦爛笑容,如玫瑰花色,如黑房燭光,如......

一直沒有再向他追問原意,早幾年老師卻寫了另外一幅字給我,那可是另一個話題了。

聲明

這裏張貼了陳夢白老師的一些相片、書法、文章及書信,純粹是作個誌念,讓老師存在網絡世界裏。歡迎老師的所有學生表達對老師的懷想和追思,園地是完全開放的,如果有任何意見,請提出以作改善,若能有更好的處理,我也當退位讓賢。

悼念陳夢白老師

陳夢白老師要離開我們了,要永遠離開我們了……但他閑庭信步身影、爽朗開懷的笑容、練達人情和洞悉世事的睿智形象將會長存在我們的記憶裏,成為我們的一個獨特的情感構成,持久鮮活。

我是歷史系八七級的代表,希望在這裏表達一下我們對陳夢白老師的敬重和對他去世的悼念。在我們心目中,陳夢白老師是教師中的一個典範。作為教師,他不但傳授我們知識,更着重啟發我們思考,還有那份師生關係的親厚情誼感染着我們。

我們不會忘懷他在課堂教學中對歷史事件和人物思想鞭策入微的分析,我們不會忘懷到他家探訪時聊世情、談時事和說人生靈光閃閃的啟迪,更加不會忘懷在這種師生關係中我們所感受到的愛護與關懷、體諒與支持和鼓勵與期盼。

陳夢白老師,你以自己的熱誠的生命影響我們,啟迪我們,教化我們,感染我們,我們會將這種精神承傳下去。

最後,我謹代表歷史系八七級同學向陳老師家人致以最深切的慰問,希望這些感言能減輕你們的喪親之痛,使你們只懷有對親人的美好回憶和莊嚴的自豪,你們有這份自豪感是理所當然的。